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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暖夜公車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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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福講義 溫暖夜公車
海裏來的石斑盛宴

2018/05/28 第1107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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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暖夜公車
文/蘇晏瑩

夜幕低垂,老舊的公車奔馳在崎嶇的鄉間小路上,隨著路面的起伏而不斷發出刺耳的噪音,在搖晃不停的車廂中,沈睡中的我倏然驚醒。轉頭一看,窗戶外是一片摸不著邊際的黑暗,只剩下幾點微弱的燈火,散落在田野之間。本來擁擠不堪的公車,如今卻杳無人跡,只剩成排的拉環,在昏黃的燈光下無力的搖擺。一瞬間,我感覺到全身血液逆行,手腳不自主的發寒,整個人如受驚的野兔一般從座位躍起,以脫韁野馬之姿奔向駕駛座。

三兩步奔下狹小的階梯,我探頭看向一旁的司機大哥,顫抖著開口:「那個……司機先生,我睡過站了。」聽到我的聲音,司機回頭看了我一眼,又淡定的繼續開車,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,而佇立在一旁的我,腦中閃過的盡是駭人的殺人分屍等等的社會案件,一想到此心跳便狂跳不止。

又開了一小段路,沈默不語的司機先生才回頭看了我一眼,連用臺語說了兩次:「你給我嚇到了。」這時候我才發現自己一身白色制服,又如鬼魅似的從無人的公車後方探頭出來,也難怪司機大哥會如此驚恐。司機定了定心神後,開口問了我要下的站名,便要我先坐在樓梯上,方向盤俐落一轉,直往燈火通明的村莊駛進。看著逐漸熟悉的街景,一顆懸著的心也放了大半。最後,車子穩穩的停在熟悉的站牌旁,待車門一開,我一躍而下,滿懷感激的向司機先生道謝,司機微笑著向我揮手,我安心目送公車離開。

一進家門,長輩們各個圍著我問怎麼這麼晚才回來,我便把方才的事娓娓道來。聽完,親人們都替我捏了把冷汗,紛紛表示如果不是那位好心的駕駛先生,而是其他心懷不軌的人,恐怕我早已遭遇不測。事後回想起來,驚險有餘,久久無法忘卻那驚恐的黃昏。

經過那次事件,我不斷地自我提醒絕不可再睡過頭,萬萬沒料到一年後舊事重新上演……

轉眼間又到歲末之時,車站裏人來人往,擠滿了歸心似箭的人潮。好不容易擺脫洶湧的人群,逃也似的搭上返家的公車,這才鬆了口氣。過沒多久,疲倦的睡意把我吸進了安詳的夢鄉。一路上睡睡醒醒,只聽得喧囂人聲逐漸遠去,連燈光都黯淡了許多。

再次醒來時,又見窗外一片陌生街景,茂密的樹叢不斷呼嘯而過,黑暗的車廂內更是死寂沈靜,心頭一驚,心想「這該不會又錯過站牌了……」拖著八分醒的昏沈步伐,鼓起勇氣走向唯一還透著光的駕駛座。駕駛先生一看見欲哭無淚的我,似乎已猜到七八分。

他一如往常善意的提醒我坐下,避免受傷。為了排解我緊張的情緒,他開始跟我閒話家常,令我驚訝的是,平常看似沈默寡言的駕駛先生,言談之間充滿穩重與智慧,不論是待人處事的道理,抑或是社會時事,都能侃侃道來。我那錯過站充滿惶恐不安的心,便被天南地北的談話內容給鎮定下來,再次平安回轉家門。臨下車前,我既抱歉又害羞地拚命向駕駛先生道謝,口中立誓絕不再麻煩他,心想應該不會有下次了。

平時早上匆忙上車,傍晚疲憊下車,除了口頭上敷衍的「謝謝」,我從未認真觀察過公車駕駛,彼此間也未曾有過情感交流,把坐公車一事當成例行公事。直到兩次錯過站,身陷偏僻鄉下,不知身在何處的恐懼不安中,才驚覺到身邊的貴人就是每日見面的公車駕駛先生,他不畏麻煩,對陌生的我伸出友善的雙手,沒有斥責,沒有厭惡,像個守護平安的天使指引我回家的方向。

熟悉的機器聲音「學生票上車」再次響起耳邊,同樣的公車駕駛,讓我安全感十足。歷經兩次被救援事件後,踏上公車的當下,滿滿的感激之情總是蕩漾在我燦爛的笑容裏。

 


海裏來的石斑盛宴
文/楊路得
老船長的漁船進港了(照片/玉山社出版提供)

永新漁港位於高雄永安區新港村,為新興漁港。港區其實不是很大,多停泊漁筏與小號的海釣船。由於有幾位同事是當地人,閒聊之時便常談起假日結伴駕舟出海釣魚。他們的鄰居也多半是漁民,以捕烏魚為主,其他像是螃蟹、白帶、黃花魚、沙腸魚,赤魚、石斑、朱格、加臘……等,魚種相當多。據說冬季還有鰻魚苗可撈捕。

走逛漁港時,常有一股寧靜湧上心頭。無沸騰的人潮喧譁,有幾刻還讓人有出海度假的濃濃錯覺。老舊的漁船、灰濛濛的沙灘、耀眼的太陽。建築物坐落在稍嫌空曠的路邊,沒了都市建築中的櫛比鱗次與熱鬧喧騰,有的只是小漁村的生活型態,及淡淡的鹹水魚腥味。再過去些,還有淡水魚塭,打水車翻滾著水面,留下生動的水,為水中養殖魚蝦帶來氧氣,也牽動了漁村內另一項經濟來源。

我特別喜愛傍晚下班時,偷個閒,獨自漫步沙灘上,欣賞落日餘暉,享受港灣風情。我常想像,出海的是我。當白色海鷗呱呱的叫著,船上的國旗飄揚,我穿著水手服,正忙著整理滿船的漁獲,聞著那習以為常的海洋味、魚腥味。

這些吃過的路邊攤、小餐館,或大型餐廳,我特別獨鍾於某家海鮮店。此店面無面港優勢,位於簡單而孤寂的巷口。但因老闆手藝精湛,丈人又是老船長,經年出海捕魚供應上等海鮮,故生意鼎盛,顧客也多為當地老饕。

老闆生性安靜樸實,白色T恤衫,上面點綴多處泛黃的污漬,及膝的黑色雨鞋。看似鄉間鄰家大哥,卻結交地方許多政商人士。每次去他那裏吃飯,他總會來與大夥兒喝上兩杯。他說,這裏雖然小而亂,但總有一些洋人或日本人來訪。的確,之前有好幾回,就看到許多穿著各式皮草,踩著GUCCI高跟鞋,拎著LV包包的淑女,出現在這地。雖然畫面看起來有點不搭,但應該是這裏的現撈漁獲,使她們甘願坐在這漁港邊的小店,品嘗著南臺灣海派的飲食文化。老闆也常展示附近釣客剛送來的臺灣海峽特有魚種,連同附近魚塭剛到貨的蝦蚌類,令人目不暇給。

某日,我正在店裏用餐,看見來了位「嬌客」,停放門口旁,引起不小騷動。人們紛紛留步駐足,對此龐然大物嘖嘖稱奇。聽老闆說明原委,才知其不凡來歷。

故事還滿精彩的,大致是這樣。前夜老船長出航,意外捕獲大魚,且是道地野生石斑。回港時,船員們依例卸下其他魚種。待所有漁獲安置妥當後,老船長坐鎮指揮,大家同心協力才將牠移上岸。也多虧細心照料,此魚仍生龍活虎,故而一上場便招來圍觀,諸多買家頻頻示意,摩拳擦掌、蓄勢待發,估算待會兒該以多少競標。

不過,老船長理所當然以女兒為首。老闆娘見著父親平安歸來,還帶著驚奇,自然喜上眉梢。只是她也有隱憂。若是市場賣魚郎,必能將此切塊分散賣,可咱們是海產店,如何短時間消化諸多魚肉?她轉頭看了先生,以眼神尋求他的主意。老闆顯然也思索著同一件事,大夥兒正等著這對夫妻放棄,計畫投標拍賣。

沈寂片刻,老闆開口了,「爸,這魚留給我吧。」眾人譁然,失望聲不斷。老船長想必得意,十分讚賞女婿膽識。但事情還沒結束,才剛開始呢。老闆心知肚明,他要了幾桶海水與冰塊,和幾位朋友幫忙,路上還弄來個超大水族箱,一群人就這般浩浩蕩蕩把大魚帶回家。

那日店裏延遲開門。老闆將水族箱安置好,幫浦打開,大魚放入,開始豢養。午餐營業時,他向鄉親們放出風聲,「要吃這海裏來的野石斑,要價二萬元起跳,席開兩桌。請動作快,自行邀約親朋好友,先訂先贏。預計三天後開桌。」

故事後續發展到底如何呢?我相信大家都急得想知道結局如何。

在鄉民各方角力之下,始終敲不定人選。這肥滋滋的大魚,雖然任誰看了都心動不已,但要價二萬,也是筆大款項,最好多找些人分攤。七嘴八舌,店裏店外皆議論紛紛。最後來了個穿著體面的先生說話了,「那條魚我要了,就三天後。來,這是訂金。」

現場的氣氛才一會兒工夫便炒熱到最高潮,有的高興,有的失望,但多數人都羨慕得很,想看場好戲。大家都為這場盛宴興奮不已,討論老闆屆時將辦出何種菜色,饕客們也紛紛提議不同料理方式。

在眾人散去之後。老闆與老闆娘召開緊急會議,寫寫、劃劃,再重寫。終於排定所有菜單。

苦候多時,必能看到開花結果。數日後,老闆娘精心打扮並與客人相互寒暄。那天餐廳早打烊,專辦這場盛宴。約定時間已到,不久,老闆娘見客人皆到齊,拉開嗓門往廚房喊著,「上菜囉……」

五彩生魚片/紅燒石斑魚/酥炸魚柳/蔭豆魚頭/雜蔬炒魚肚/魚片豆腐羹/炭烤魚下巴/魚香風味燜茄子/洋蔥柴魚拌魚肝/礁溪空心菜/鄉村魚排佐昆布蛋捲/八寶魚丸佐溫泉番茄/香菇魷魚米粉/魚骨味噌濃湯

十五道驚豔料理,霸占大夥兒視線,連帶此起彼落的驚呼聲。

豪氣的料理終於上場。沒有太多的加工料理,是這裏的特色。老闆就是要讓大家吃到最新鮮的原始味道,過多的烹調或醬汁,都怕蓋過最初的感動。

席後,老闆走出廚房,致謝。大家又是熱烈掌聲。他靦腆點頭,脫下廚師服,而後坐下,與所有人把酒言歡。

故事說到這裏,算是告一段落。精彩動人的故事,通常你我身邊就有。此地不是尼斯、邁阿密或薩丁尼亞,這兒只是南臺灣的小角落─永新漁港,她擁抱每個識貨的老釣客,她總是給人一張恬淡而幽靜的素顏,會是你絕不想錯過的。

當海上美麗的燈光亮起,那個屬於石斑盛宴的夜晚,港邊的海風頻頻颳起,似乎吹得特別起勁。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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